异域神州道精校版全本 作者: 知秋

  楔子
  “很多时候,人总想知道山的背后是什么。但翻过去之后又才会发现,山的背后原来还是山……但是人活着,总要不断的走下去,不断地翻过一座山看过一座山,然后又去翻后面的一座。你说是么?小子。”
  师傅仰着头,看着前面的龙虎山。这时候清晨的阳光刚刚越过山顶,洒下来照在他身上,将他下颚上的几缕虾须也照得纤毫毕现,金光闪烁,让走在前面山道上又回转过身来的他看得发愣。在他记忆最深处最初始的那个原点上,师傅的影像和现在的模样完全重合起来。也是这样在初升的日光下,用这样的角度俯瞰着师傅说着什么。师傅的背后是一片荒无人烟,残垣断壁的荒村野外。那时候他被师傅双手高高地举着。
  师傅很喜欢发感慨的,经常会说些好像很有道理却根本没什么用的话,他这么多年早就听得惯了,但不知为什么,刚才师傅那一句让他心里忽然感觉到很触动,只是到底触动了什么他也不明白。
  一天后的龙虎山上,在授徒大典中师傅忽然跳出来闹着要和张天师辩论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他却不那么意外,他就知道,师傅忽然冒出来,要跟着他上龙虎山上来参加这个授徒大典,肯定是存心想要做些什么的。
  四周香火鼎盛,鼓乐喧天。天下道门第一人要亲收唯一的真传入室弟子,张天师素来又重视威严仪仗,那场面自然是要操办的奢华隆重。而场中央,师傅正口沫横飞地和高高在上华服高冠的张天师说着,说他此行此举毫无道门清净之风简直就是俗不可耐,还想着和他抢徒弟那简直是岂有此理。周围的执事,长老们都惊怒不定,又羞又恼,谁都没想到在道门祖庭龙虎山上隆重的大典之上,会有这样一个不识时务的野道士上来打脸,但是他们又都不敢说什么,因为那是他的师傅,他带到龙虎山上来的。他们甚至都不敢上来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最多就是在那里交头接耳,疑神疑鬼这是不是他有意为之,有什么更深一层的用意和暗示。
  对于这些更像是政客的道士,他没有兴趣去理会,甚至对于张天师的震怒,他也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而已。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宝座上坐着的道门第一人,其实在偷盗截取妖神所遗留的那一点天地真灵法则之后承受天地意志洪流的冲击,自身的秉性已经所剩无几了,与其说那是人,不如说只是个围绕“张天师”这个概念而本能性地存在的活生生的神道傀儡。此刻这个原本应该丧失了所有欲望和自我意识的木偶人居然表现出了愤怒的情绪,难道是还有些残渣留在识海中没有被清除干净,在刺激下泛起最后的泡沫么?
  直到那位新任的茅山掌教过来提醒,他才醒悟到从场面上来说,他确实好像真的该去劝阻一下才是。但他真的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劝,劝谁。他知道师傅是不愿意让他拜入龙虎山当这个天师亲传弟子的。即便他已经向师傅解释过了那不过只是个已经没有了自身意识的傀儡,要将身怀弥罗神符的自己收入门墙,甚至验证血脉让自己归入张家,这些都是为了维系“张天师”这个神位的传承而做出的本能反应而已。自己拜入龙虎山不但不会受制于人,反而可以反客为主,用弥罗神符去影响张天师这个神道傀儡,他不必要一人之下,可以直接便是万人之上。
  而成为万人之上,他就有能力可以去做许多他以前没能力做的事情了。
  “你不需要这样做。”师傅只是淡淡地回答,就将他潜藏在最深处的心思击穿。“如果他们还活着,也肯定不愿意你去这样做的。他们不需要你去替他们报仇。小子,迈过去吧,你在这座山上耽搁得太久了。”
  他默然无语,无言以对。但是他还是决定要这样做。他迈不过去。
  “好吧,你不是小屁孩了,要做什么是你的自由,你自己愿意就行。”师傅笑了笑,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要求和他一起上龙虎山来见识见识这个授徒大典。师傅的要求他没有办法拒绝,而且他不觉得师傅能做什么,从小到大,他最头痛的就是师傅的牢骚废话,但是师傅通常也只会牢骚废话。
  但是此刻,张天师这个神道傀儡中所残余的意识似乎全都被师傅的牢骚和废话给激发了出来,虽然那双眼睛偶尔还是会陷入混沌迷茫,愤怒却是无可置疑的,师傅的讥嘲和质疑每一句好像都击中他残存理智的要害,每一句都让他狂怒不已。天空中已经布满了雷云,紫色的雷霆闪电不时地轰鸣闪过,越来越密集。那是无须刻意就能自然外显的真神之怒,真神之威。
  他迈出半步,张口欲言,却又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地停了下来。而这时候漫天的雷霆汇聚成一股仿佛能开天辟地的紫色光柱朝着师傅头顶猛地劈下。耀眼的光芒中,这原本应该是十分之一眨眼都不到的时间里,他看到师傅转过身来对着他洒然一笑,轻轻说了一句话,距离太远闪电撕裂大气的声音太响让他听不见,但他还是明白了师傅在说什么。
  我先过去了。
  轰隆一声惊雷巨响。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冷汗已将他满头头发都全部打湿。
  精赤着上身坐在床边,冰冷的汗水沿着凸显分明的筋肉之间的脉络汇聚流下,就算是在这闷热狭小的舱室中也感觉到一阵湿哒哒的冷意,好半晌之后,他才从刚才不知是回忆还是梦境的梦境中摆脱出来,依然是疲倦不堪。
  “风先生,风先生。”外面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还有个焦急的声音在叫喊。“又打雷了,又打雷了。”
  脚步声和叫喊虽然很焦躁惶恐,还是在他门口停了下来,转化成敲门声:“风先生,您睡醒了么?又打雷了您听见了么?您快出去看看吧。”
  他穿上衣服拉开房门,就看见姜鱼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这个小水手在上次那整整绵延三天的雷霆暴风雨中两次差点送命,现在听到雷声就紧张得不得了,总以为又会是那种绵延不绝的混沌风暴。
  他也有些后悔在最后出手给他们引开了一阵雷暴,一个临时聘请来的通译居然会有这一手道术,让人钦佩之余自然也免不了的引来好奇的目光。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若是他不想船毁人亡,自己游泳去西大陆也只能如此,何况也不能见死不救。好在这海船之上有眼光能看出他根底的人没几个,而且这里早已远离神州大地万里之遥,就算看出来也没什么关系了。
  “没关系的,这只是普通寻常的雷云,之前的元磁混沌带应该已不会再有了,无须惊慌。”一个温和淳厚的声音响起,不远处的仓房打开,一个看起来只不过三十许的青年道人走了出来。
  “刘仙师。”水手姜鱼连忙对着青年道人躬身为礼,有些惶恐。“我忘记刘仙师也在这里休息了,一时慌忙惊扰了刘仙师,罪过罪过。”
  “刘道长。”他也对这青年道人拱了拱手,用的却是江湖上的礼节。
  “风先生。”青年道人对他稽首一礼。“说起来,那日最后能撑过混沌风暴也还要多亏了风先生的出手相助,只是贫道这几日静坐调息,此刻才见到风先生,多谢风先生了。”
  “不敢不敢,微末小技而已,难入真武宗高人之眼。”他也还礼。面前这位刘玄应道长看似三十许人,其实当有五十岁以上,已是内丹大成的武道高人。是这只使节队伍中的两位随军仙师之一,也是这艘船上他最看不透,也觉得最奇怪的一个人。
  真武宗是天下内丹派之首,祖师玄玄子真人曾率领江湖义士击退即将席卷中原的西狄大军,是毫无争议的天下第一人,不管是在江湖上还是庙堂中地位都是极高,只是真武宗向来奉行遁世潜修的出世之道,少有人下山行走而已。而这位刘玄应道长便是一位负责世俗之事的外门长老,修为精深自是不用说,地位之高即便是当今天子见了也要尊称一声道长仙师。但是这样一位地位超然,修为高绝的道门高人,却来当了这一只使节队伍的随军仙师。
  大乾军伍中是有随军仙师这个职位的,不过一般来说也非必须,就是和军中参赞一样地位可高可低,通常都是由聘请来的正一教或者五行宗的道人来担任,甚至也有用无门无派的野道士的。这次出使远洋异邦,朝廷请来五行宗的女冠随军那是应有之义,但再加上一位丹道大成的大高手在其中,好像就是牛刀杀鸡了。
  不过也不知该说是这安排有先见之明还是单纯的运气好,他们这艘船能从五日前才结束的混沌风暴中挨过来,几乎就全靠了这位刘道长。狂风巨浪中他跳下船尾亲自用手直接操舵,一身先天内家真劲灌注之下,将船舵当作是手中的武器,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操纵着这艘上百万斤的鲲鹏巨舰,一一化解巨浪带来的冲击巨力,这才将最难的一段挨过去。不过连绵三日的这般作为,连以后力连绵不绝著称的道家内丹真劲也是到了极限,脱出风暴这位刘道长跳上甲板之后也是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居然生生耗伤了元气,连忙找了间仓房静坐调息养伤,看样子直到现在这时候才恢复过来。
  “虽说感觉不到天地元气的异动,不过小心为上,不如风先生便与贫道一起去看看吧。”
  想了想,他点头:“好。”
  来到船头甲板上,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却并不强烈,浪头也不高,虽然确实偶有雷声响起,声音也是在逐渐减弱,或者说在逐渐远离。微微感觉了一下远方传来的雷电气息,他就知道他们的运气还不错,刚好和一团雷云风暴擦身而过。
  “不错,刚好躲过了一场暴风,至少两三天之内该是平安无事的。姜小哥可以去回禀李大人了。”刘玄应也是感觉到了这般情况。虽然夜空中还是一片漆黑,几可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但对于一位内丹早成,踏入了先天之境的道门高人来说,直接感知天地所得来的消息远比直接用眼睛看更多。
  “是,是,多谢刘仙师,多谢风先生。”只敢守在舱门口的姜鱼大喜过望,提着油灯连滚带爬地跑回去了。
  “看来最后那一场元磁风暴将他吓得不轻。”刘玄应看着姜鱼的狼狈相微微一笑,随即又化作带着自嘲的苦笑。“其实贫道也着实提心吊胆了一把。还是头一次见识如此狂暴无常的天地变化,之前断断续续的还好,最后这一场居然持续数天之久,贫道记得那夷人使节可不是如此说的。”
  “也许是天地异变,让那元磁带的范围扩大了吧。听闻百年之前的前朝之时,那元磁风暴带还只是狭隘一线的唯一一条,一顿饭时间便能穿过。”他随口回答。当然事实也可能确实如此,西狄的狼神陨落,对九州大地的整体天地法则都有影响,似乎也有可能导致这天地元气完全失衡动荡的元磁混沌带扩散。
  “若真是如此,照这元磁混沌带扩展的规模来看……回去之时……”刘玄应的脸色也是越加凝重。若只是普通风暴,即便是再剧烈也难以让他这等道门高人露出这样的神色,但元磁风暴中天地元气乱作一团,煮沸如粥,也就是他那一身玄门正宗内功凝结而成的金丹运转自身精神元气,自成一方天地,这才在这风暴中自保之外还有余力护住船只。另一位随军仙师,五行宗神水宫的沐沁沂,平日间操控水流平息浪头皆是如臂使指,但在那风暴中就用不出丝毫法术,最近最危险的那一场风暴中勉强想要帮忙,立时就被狂暴的天地元气伤了神魂,一直都躺在船舱中昏睡。
  “一时之间恐怕是回不去了……”刘玄应摇头,神色微微黯淡。
  师傅,这就是你要我过来的意思么,让我别回去。他看着东方,默然不语。半晌之后微微叹息一声:“没关系,回不去便回不去吧。”
  “风先生倒是豁达。”刘玄应苦笑,转而前方漆黑的一片默然了片刻,也是仿佛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其实也正是此理,哪里的黄土不养人,哪里的黄土不埋人。我自向去处去,何须问何处归。”
  刘玄应忽然压低声音道:“不过此事须得请风先生瞒住其他人,尤其是李大人和陈将军。”
  他点头:“我知道。”
  忽然压低声音是因为细碎的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随即一个窈窕身影提着风灯也走上了船头,对着刘玄应笑道:“刘道长,听说你疗伤出关了?怎的就来这甲板上吹风?”
  “沐道友。”刘玄应转身对着来人一礼。“原来沐道友也伤愈了么?”
  “神魂震荡,只能慢慢将养。好歹是能下床行走了,也幸好这洋流风向都朝东而去,用不着我来施法推动。倒是那李老头还半死不活的,但听说刘道长出关无恙了,闹着要人扶着来见你呢。”昏暗的风灯灯光映照下,这是个二十许的蓝衫女子,容颜柔和中带着艳丽,也许是因为伤势未愈,神态中一股说不出的慵懒之意,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是会说话一样。她便是这使节船队中另外一位随军仙师,五行宗的沐沁沂。
  “哦,你便是那深藏不露的外聘通译?”沐沁沂的眼光一转,落到他的身上,软绵绵懒洋洋的声音好像马上就要挂到人身上来一样,不过说的话却不客气。“听说最后是靠着你才闯出来的?既然有这手段怎的不早些用出来,非要藏着掖着到最后。难道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么?”
  他没说话,依然是默然地注视着漆黑的前方。倒是旁边的刘玄应一笑道:“风先生是出自昆仑派的吧,那一手云霄聚散恢弘大气,但沐道友也知道在元磁风暴中施法绝非易事,也就是到了风暴边缘才能使得出。沐道友莫要挤兑风先生了。”
  “多谢刘道长体谅。”他对着刘玄应一拱手。他使的当然不是什么昆仑道法,不过刘玄应此刻这样说了,那自然也就是了。
  “也就是刘道长敦厚谦和,有君子之风。”沐沁沂瞟了刘玄应一眼,水汪汪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在飞媚眼,然后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言语之间却还是不怎么柔和。“大家既然都是出来混这一碗皇家饭吃的,在这万里异域之外,正该守望相助同舟共济,两位说是么?”
  “那本是理所当然的。”刘玄应一笑,略一顿之后又问道。“不过沐道友何须特意提出来,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沐沁沂先没说话,只是将手中捏着的一枚木灵果慢慢剥开,塞入口中。那是远航船上必备的小东西,常人若是长期只吃腌肉米谷,不得新鲜果蔬的木灵之气滋润,五行失衡便会生出许多病来,所以出远海的船上都会带上些泥土,栽种上几株这种小果实,数日一枚吃了便可无碍。但此物味道极为酸涩,一般船员若无必要都不会吃,倒是这位神水宫的女仙师好像颇为喜欢这东西。
  “……我听领航的水手说,越过那条最大的风暴带之后,天空中的星辰分布都不大一样了……你们两位可有察觉?”将木灵果嚼碎吞下之后,沐沁沂才缓缓开口,一股淡淡的酸涩之气从她口中弥漫出来,在这酸涩中她的声音好像有些颤抖,虽然整体的声音还是慵懒软绵和她的人一样,但那是她所修道法的缘故,此刻这音调中的波动才将她的真实情绪表现出来。“说不定这方天地并不是我们预想中那样……”
  “竟有此事?”刘玄应微微诧异,抬头看了一眼上空,只是现在还是一片漆黑,乌云将什么都掩盖了。“我调息之时凝聚玄天星罡感应星力,感觉确实和神州之时有些不同。不过此方天地法则与神州大地有异,星光银河原本也是九天之力映照而下,有所不同也是有可能的。”
  “那谁谁谁,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沐沁沂却是察觉到了一直默然不语,闻言也不惊不诧的他,指着他大声喝问。
  “不知道。”他淡淡回答。这个他确实不知道。
  “休要糊弄人,你不知道为何听到之后也一点都不吃惊?”
  “为何要吃惊。不同便不同吧,难道你还想要将之扭转为相同么?”
  “哈哈哈哈,风先生此言有理,不同便不同吧。”
  “你们两人……”沐沁沂恼怒地一跺脚,却是全身都是一抖。
  “天要亮了。”他说。果然,几息之后的海面上就出现了一片鱼肚白,慢慢的鱼肚白越来越大,直到一丝阳光划破黑暗。
  忽然间,后面桅杆上望楼里负责瞭望的水手大叫起来,三人都听不清他到底在叫什么,只是能听出声音中满是疯癫一般的激动喜悦。转过头去,只能看见那水手手舞足蹈,差点连手中望远的天视机关镜都丢了出去,一手抓起连通在桅杆上的传声筒大叫:“看见陆地了!看见陆地了!前面看见陆地了!”
  果然,他们很快也就都看见了,从东方那一丝阳光中正浮现出一线黑色的影子,那是半月余未曾看见过的陆地。
  “看来是要到了。前方那便是欧罗大陆了么?”刘玄应的脸上也禁不住满是欣慰之色。这时候,身后脚下的船舱中喧闹的人声和欢呼正在隐隐地越来越响亮,所有人这些时日来的压力和惶恐此刻全被这消息冲散了。
  “总算到了。”沐沁沂长吁一口气,将口中的酸涩果味全数吐到旁边两人身上。她的神色虽然也是显得轻松了不少,但望远方那一线地平线的眼光却并非和旁人一样全是释然轻松,有几分复杂隐藏其中,转而看向他的背影,又隐含了几分古怪。“喂,那个出身昆仑的外聘通译,还没请教高姓大名?”
  他眨也不眨地凝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一线陆地在他乌黑的眼眸反映出光芒来,他淡淡回答:“在下风吟秋。”
  这原本不过是上船之前才随口起的名字,和过往之前似断未断,似续非续。而现在,他就要以这个名字踏上前方那片新的土地了。
第一章 序章:从西大陆来的西方人
  该死的邪教徒!还有那些同样也该死的无信者!
  看着窗外忙碌一片,也是狼藉一片的奥斯星港,港务总督罗伊那拉。红手。罗斯切尔德咬牙切齿地签署下今天的第十份临时委任状,把手中堆积如山的杂务又重新分摊了一些出去。稍稍松了口气之后,他感觉又有些昏昏欲睡了,伸手拿过办公桌边上一堆紫色小药瓶中的一个拧开盖子喝了下去,一股酸涩从喉咙间直冲脑门,把刚刚升起来的疲倦和睡意全部洗刷一空。让他精神再度一振。
  这是城里炼金公会制作的精力药剂,靠着这玩意宛如洗胃一样的喝法,他已经三天两夜没睡觉了。
  不过这还远远不够。邪教徒骚乱不止是差点吧奥斯星港差点掀了个底朝天,有一打以上的事务员被杀,半打以上的事务员不知所踪,让港口完全瘫痪,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就连城主费文子爵都在混乱中不知道被谁一刀砍下了半个脑袋。在决定出城主继任人选之前,所有的港口事务全部都堆积在他一个人的头上了,就算他是五十年来公认最能干精力最充沛的一任港务总督,就算他可以靠着精力药剂来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工作,也别指望能在两个月内让奥斯星港恢复正常。
  而只要再想想家族里那几个早对这个位置垂涎三尺的家伙,就知道这事没有几个月的明争暗斗和扯皮根本决定不下来。一旦思及这一点,他简直就要崩溃。
  该死的邪教徒!该死的无信者!一边咒骂着一边签署着委托书,罗伊那拉祈求风暴之后能降下一个奇迹来拯救自己,否则他怀疑自己迟早要被过度使用的精力药剂给弄成疯子。
  咚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让罗伊那拉的心情更加烦躁。那些新来的家伙简直一点规矩和礼仪都没有,听这脚步声是又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突发事件了。
  果然三秒之后一个新上任的事务员推开门进来,有些气喘地报告:“总督大人,有一艘据说是从西边大陆来的远洋船申请入港。”
  “西边?”罗伊那拉连头都没抬,依然埋头书写。“又有哪些倒霉鬼遇到扩散的混沌风暴了?他们还能活着回来运气真不错,该去风暴神殿捐献一大笔钱。不过这种小事你都需要来问我吗?只要他们缴上该缴的金币就让他们进港吧……”
  “不……不是。不是从西边经过的船,是从西边大陆过来的船。您该去看看,那上边全是西方人,全部都是。”事务员挥动着手臂做了个很大的圆圈,配合他有些斗鸡眼的眼睛,过于宽大了的帽子,看起来就像是个小丑在跳舞,很有些滑稽。“而且据他们说他们是应因克雷公爵的邀请而来的西方那个帝国的使节,他们要求我们用合乎规格的礼仪来接待他们,您是不是去安排一下……”
  “西大陆的西方人?”罗伊那拉终于抬起了头,瞪大了眼睛,连手中的笔都停下了。“他们越过混沌风暴带了?最近风暴扩大得这么厉害,他们居然还能穿过来,真是群好运的家伙。”
  “不过,这他妈的关我什么事?要我们用合乎规格的外交礼仪来迎接他们?他们不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忙吗?还要我去给他们安排什么外交礼仪?”
  “是因克雷公爵邀请的西方人?那个该死的有钱佬有什么资格越过帝国去邀请别国的使节建立外交关系?他难道真以为他是一位尊贵的帝国公爵?他难道忘记他的爵位是他老爸用山一样的金币换来的吗?他的爵位就和菜市场的猪肉一样!最多不过稍稍贵些罢了!”
  罗伊那拉的惊讶很快就转化作了愤怒,也许是刚刚喝下去的那瓶精力药剂的药效正在上头,让他亢奋过度,还有这些天来的焦躁压力正找不到地方释放,他跳起来拍着桌子指着事务员的鼻子:“还有,西方人都是一群可恶的无信者。看看这外面的一团糟,我们被他们害得还不够惨吗?正是因为他们包庇收容那些邪教徒才会搞成这样!让这些新来的西方佬滚去因克雷!我不管因克雷有没有港口离这里有多远,我不想看见那些西方人!我一看见他们的黄皮就头痛!”
  看着港务总督指着自己的手指头,事务员的斗鸡眼越发明显了,怯怯地说:“但是……他们船只的状况可能不太适合航行了。您知道的,根据帝国的海事法条例来说,我们必须得允许他们进港……”
  “哦,对了,该死的我忘记了。好吧,神后也说过经历过她怒火而幸存的人是值得善待的,我们还必须得允许他们在这里靠岸……”罗伊那拉一拍脑袋,颓然往后仰到椅子的靠背上。无论如何,驱逐一条刚刚经历风暴的残破船只都太过分了,就算帝国律法现在很多时候只是个摆设——实际上在帝国倾覆了几十年的现在,帝国律法在很多地方连摆设都不是,不过罗斯切尔德家族自诩为帝国正统,这一点点表面功夫还是必不可少的。而且风暴神后的喻示却不可违背,如果他还想继续在港务总督这个位置上继续做下去的话,他就只能让这些西方人在这里靠港。
  “好吧,让他们进来吧。不过什么外交礼仪就别想了,我没空没时间更没兴趣。话说这群卑鄙的无信者还奢望得到什么尊重吗……等等……”罗伊那拉又拍了一下脑袋,这瓶精力药剂看来效果不错,一个好点子突然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对了,先把他们全部扣押起来!船可以靠港维修,但是对于这些无信者也不能客气。通知太阳神殿还有守护之手的高阶祭司来给他们甄别一下,如果有邪恶者就直接下狱,不,直接吊死!”
  “咦?但他们可是外国使节……”事务员越发地惶恐,连声音都越来越细。他本来就有些瘦弱的模样,现在这样看起来简直是成了懦弱。
  “他们只是那个有钱佬叫来的!还是他们自称而已,我可没收到任何通知。而且在这个时候,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城里那帮西方人的同伙?他们可以包庇邪教徒,说不定这些人就是邪教徒的同伙!当然必须拘捕扣押起来严格审查!”罗伊那拉得意洋洋地说着,看着这个手下那没骨气的模样,还有困惑不解的斗鸡眼,他难得地心情好了点,笑了笑觉得自己也该解释一下,让这些新来的没骨气家伙能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蠢货,不管他们到底是不是那些邪教徒的同党,在这个时候找个替罪羊出来可以分散一下民众们和神殿的注意力。他们的怒火和注意力有了发泄的地方,对我们就有可以借力的方向,收拾残局的时候就没那么费劲。好了,你去通知领航员把他们带进来吧。我亲自去看看港务卫队,希望他们的卵蛋还没有被那些邪教徒给彻底打爆。”
  罗伊那拉丢下了笔,拿起桌上的清凉油倒了些在手上擦了擦太阳穴,再度提振了一下精神,起身离开那已经坐了整整一天的座椅,活动了一下腰身关节,发出嘎巴嘎巴几声响动,然后才迈出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没错,就是这样。转移一下神殿和中下层市民的注意力,让他们明白这场骚乱并不是因为我们疏于管理才造成的,是那些狡猾的西方人早有预谋,而且给了因克雷一个难堪,让法师议会那些习惯媾和的老顽固再也不能无耻地去和那个暴发户妥协。
  让那些该死的无信者,该死的有钱佬都去见鬼吧!想明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觉得自己走在过道上都好像带出了呼呼的风声。
  背后的办公室里,那个瘦弱的事务员还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港务总督那气势十足的背影,好像被上司这散发出来的威严震慑了一样,不过他有些呆愣的斗鸡眼慢慢地消失变得正常了,一双绿色的眸子灵动又深邃,好像两团清澈碧绿的湖水。
  然后他忽然一笑。刚才的懦弱再不见分毫,笑得是又自信又得意。
  ※※※
  眼看着那艘舷高十多二十米,长一百多米,宛如小山般的庞然大物缓缓开进泊位,罗伊那拉还真有些震惊。早听说过这种西大陆的远洋大船很大,但亲眼第一次看到还是令人吃惊。也多亏了奥斯星城还有为北方矮子们的浮岛战舰准备的特大泊位,否则还真容纳不下这家伙。
  眼光仔细扫过船身上下,罗伊那拉不由得有些惊讶地承认,这些西方人能把船开到这里来,倒真的是有些不同寻常的本事。做了这么些年的港务总督,罗伊那拉对各种海船的各种状况当然是有很清晰的了解,甚至比女人的身体还了解得更清楚,他一眼就能看出,这艘西方大海船确实是从混沌风暴中冲过来的,船身到处都是巨力碾压震荡后留下的暗伤,简直就像是被几十个暴戾的小孩一起揉捏了几天的玩具一样,能维持到现在还不散架,简直就是个奇迹。
  不过这也得力于西方人那特有的造船技术,或者说用料,也不知道他们哪里去弄来能造出这么大船的龙骨,还有那么多结实细致又轻的木料。在欧罗大陆这边,能长这么大这么结实的树木都是德鲁伊和精灵部落的圣树,想砍下来做船?小心先被巨大化的战争甲虫先砍下脑袋。
  而且对于伟大的魔法帝国来说,船这种东西还真不是值得太花精神去研究的,也就是沿海的一些商会和炼金术师会去专研一下造船术,用作捕捞和运输也就够了。帝国时代最精英的法师和炼金术师们肯花费精神去制造的才不是这么简陋的造物——在帝国时代末期,浮空城的试制品都已经有三座了。
  当然,最后这三座浮空城都砸了下来,帝国也名存实亡了,不过这并不妨碍罗伊那拉在震惊之后又对这船不屑一顾。罗伊那拉打了个响指,他手下的首席事务员就和港务卫队的副队长琼斯带着二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卫队剑士沿着放下的舷梯冲了上去。拘捕一船有嫌疑的无信者而已,他到场只是一个重视的表态,还没到要让自己亲自出面的地步。
  甲板上很快传来事务员和卫队副队长的严厉喝骂声,罗伊那拉脑子里已经在开始构思接下来的一系列后续方案了。要把这些人拿下当做替罪羊这是一定的,但到底要将这些人处置到什么地步,其实是一件非常考验政治眼光的工作,既要给那个该死的有钱佬一个难堪,又不能太过,那毕竟不只是一个只靠金币来肆意妄为的暴发户,同时还是大陆最顶尖的几位大法师之一。罗伊那拉可以凭借自己的高贵姓氏尽情藐视一个有无穷金币的暴发户,却没有胆量真正面对一个大法师的怒火。
  想着想着不由得出了神,反应过来之时不知不觉地已经过去好一阵子了,但是上面的喝骂声和争执还没有停。罗伊那拉忍不住怒吼起来:“该死的,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和他们交涉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吗?如果他们拒捕就直接动手!难道你们手里的武器是用来挠痒痒的吗?”
  首席事务员的头从船舷上伸出来,满头大汗地看着下面喝多了精力药剂而显得暴躁的顶头上司,为难地说:“大人,他们的翻译人员都不大能听懂我们的话,沟通起来很费劲。我们至少要把我们拘捕他们的理由说清楚才行。”
  这倒是没错,该走的程序必须要走到,尽量少些把柄落在那些老顽固的手里那是很必要的,而且这些家伙能乖乖听话最好,真要强行动起手来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万一多杀了几个不该杀的就麻烦了。罗伊那拉不耐烦地问:“该死。他们不是使节团吗?怎么会连翻译都没有?之前领航员是怎么和他们沟通的?”
  “他们有一个会说通用语的翻译,不过好像是雇佣的。他说他们的领队老头说这是正式场合,如果是官方上的沟通的话必须要用他们帝国政府内配给他们的官方翻译员,但是那个官方翻译员的家伙……我感觉我们好像是在和一个智障的兽人沟通一样,那家伙翻来覆去只会几个单词……”
  “该死!这些该死的无能官僚!”罗伊那拉这会倒是百分百确定这确实是一艘西大陆帝国派遣来的使节船了,也只有庞大帝国的僵化体制下才会培养出这种颟顸守旧又无能的官僚来。他小时候在奥由罗斯坦看过不少这样的老头子。“我们这里难道就没有会说西方话的家伙了吗?快去找一个过来!”
  “您知道港口的西方人都逃跑了……我们可没人去学他们的语言,拗口又复杂,比精灵语都难多了。不过也许贫民区里能找到一两个和他们经常打交道的小贩?要不要我们派人去找找?或者我们可以去请个能使用通晓语言的高阶祭司来?不过太阳神殿和守护之手都派出了精锐去追击那些邪教徒,不知道城里还有没有……”
  “该死!你以为我们的时间充足到可以慢慢陪他们喝茶等着翻译来的地步吗?”罗伊那拉终于忍不住了,爬上了舷梯。
  船头甲板上的情况和他想象中差不多,首席事务员和副队长带领的三十来个战士分散站着,对面的则是一群黑发黄皮肤的西方人,站在中间为首的应该就是这个使节团的首领,一个打扮得很正式的老头。罗伊那拉虽然没看见过那种长袍和帽子,但还是能分辨出来那应该是专门用在正式场合,穿戴很麻烦的一套打扮。老头旁边是个矮胖丑陋,穿一身华丽甲胄的家伙,看那一身分明不该是在船上穿的玩意,还有所站的位置,应该也是这使节团的官方首领之一。一些士兵护卫在这些人的周围,相对于他们的武器,他们的衣着好像花费了更多的心思。除此之外再没有看见其他人了,看起来这为首的老头官僚确实很注重礼仪,不止让所有人都精心穿戴了一番,还让其他水手们都躲在了船舱下,可能是期待着一场正式的外交欢迎仪式。
  两个那个老头官僚身边是一个面红耳赤,正结结巴巴地想要和这边的副队长说话沟通的中年人,看来就是那个官方的翻译,只听了那家伙的半句话罗伊那拉就完全认同了手下对这家伙的评价,如果就靠这样的沟通,就算站在这里说上一整天也别想有什么进展。
  “那个据说能听懂话的家伙在哪里?看在风暴神后的份上站出来吧。”罗伊那拉在人群中看一下,其实他这只是下意识的一个扫视而已,不过他却一眼就把这个人看了出来。
  这是个站在队伍外围,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西方人,相对于其他西方人大都平和的五官来说他的模样更深刻分明一些,也比其他西方人要稍稍高大,看起来有些像夹杂了其他血统一样。相对于其他西方人那或者麻木或者恐惧或者排斥或者敌视的神情,这个人却是面带微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是种希望沟通的表情。
  港务总督看人的眼光并不比看船的眼光差,只是一眼就能确定这是个和其他西方人完全不同的年轻人,甚至他还有种感觉,这个年轻人并不属于这个使节团队。果然这个年轻人走了过来,看着罗伊那拉开口了,是一口标准清晰还带点奥罗由口音的通用语:“日安,您就是他们所说的港务总督大人吧。”
  “谢天谢地。”罗伊那拉焦躁的心情总算好了些,这个年轻人的奥罗由口音让他有些亲切感。看来这是个原本生活在这边的西方人?
  那边站在人群中心的老头突然对着这个年轻人怒喝起来,似乎是非常不满他擅自和这边说话。罗伊那拉厌恶地看了那老头一眼,转过来对着这个年轻人说:“不用管那些该死的官僚的那一套,给他们带句话吧。因为怀疑他们和这里两天前发生的一起邪教徒骚乱有关,我必须把他们全部都拘捕起来。”顿了顿他再补充:“也包括你在内。不过看在你没他们那么愚蠢的份上,只要经过调查,也许你会是最先被释放的那一个。”
  如他所愿,这个年轻人确实没有怎么理会背后那怒吼的老头,只是好像也没怎么理会港务总督的话,只是用一双漆黑的眸子很仔细很有兴趣地看着罗伊那拉,问:“冒昧地问一句,您是法师吧。”
  被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看着,罗伊那拉居然有种自己要被吸进去的错觉,他不是没和西方人近距离说过话打过交道,不是没看过西方人特有的漆黑眼睛,但是这个年轻人的一双眼睛却黑得好像一对无边深邃的黑洞一样,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我当然是法师,你又是谁?”
  年轻人偏头想了想,回答:“您可以叫我风。按照我们那边的话来说,我也是一位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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